
受访嘉宾简介

张少霆,商汤医疗CEO,上海交通大学计算机学院清源研究院院长。曾任美国北卡罗莱纳大学终身教职、浦江实验室智慧医疗中心主任等职务。其研究成果屡次获得顶级会议的青年科学家奖和最佳论文奖、美国橡树岭大学联合会青年教授奖等。主导研发全球首个医疗多模态基础模型群“浦医”,旨在为“跨领域、跨疾病、跨模态”的AI医疗应用提供开源的能力支持。发表论文200余篇,总引用近3万次,H-Index 80。入选国家高层次人才、上海市青年科技杰出贡献奖等,担任医学图像分析顶会IPMI’25及计算机视觉顶会CVPR’26程序委员会主席等职位。
在大模型浪潮席卷各行各业的当下,一个尖锐的问题正不断被抛向AI医疗企业——当底层能力逐渐由OpenAI、Anthropic、DeepSeek等厂商提供,所有应用层公司,是否终将沦为“套壳者”?这一质疑,在医疗场景中显得尤为严苛。
“如果只是简单套壳,在严肃医疗场景中是行不通的。”商汤医疗CEO张少霆教授给出了一个极具画面感的比喻——大模型的产业链,更像是一枚三级火箭。
一级火箭是基础模型,消耗约80%的“燃料”;二级火箭则是垂直领域的知识注入,占比约20%;而三级火箭,则是最终面向客户的应用系统,可以被直接使用。
将医疗知识转化为训练数据,并注入思维链能力,让模型真正“像医生一样思考”,成为这一阶段的核心任务。这也解释了一个关键现实:中国医疗体系的数据属性,决定了医疗AI无法简单复制通用大模型路径。由于数据安全与隐私要求,医院数据难以外流,万亿参数的闭源模型难以落地,实际可部署模型规模多集中在数百亿至千亿参数区间。
医疗AI的起点不一定是模型,而是“医工互译”
如果说大模型重塑了技术路径,那么“医工交叉”的复杂性,则决定了AI医疗能否真正落地。
过去十余年,行业始终面临一个结构性难题:医学、工程与数据科学之间,不仅语言不同,评价体系也截然不同。
“如果只从人工智能角度开发医疗产品,会走得非常困难。”张少霆认为,医生有其固定的工作流程与认知体系,不同医院之间甚至存在显著差异;如果完全从医生视角出发,又往往忽略算法的能力边界与商业化路径。
真正可行的路径,是让两种体系“互相入侵”。
在商汤医疗内部,一部分产品经理来自三甲医院外科医生,另一部分算法工程师则被要求深入学习临床场景——尽管他们无法成为真正的医生,但必须能够“用医学语言对话”,甚至在某些情况下,发现医生可能遗漏的问题。这种跨界,不再停留在合作层面,而是转化为组织结构本身。
医疗AI落地分水岭——技术有效性与商业可行性
一个更具争议的问题在于,医疗AI已经讨论超过十年,为何规模化落地依然有限?对此,张教授并不认同“落地缓慢”的主流叙事。
“如果看影像科,尤其是肺结节检测,AI的普及程度其实已经非常高。”问题不在“有没有用”,而在“是否付费”。这揭示了AI医疗长期被忽视的一个分裂:技术有效性与商业可行性,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曲线。
在影像科,AI部署门槛相对较低——CT、MRI等设备本身已完成数字化,叠加服务器与软件即可运行;但在病理科,情况截然不同,数字切片扫描仪、病理信息系统、阅片系统等基础设施缺一不可,这意味着更长链条与更高成本。
比技术更复杂的,是数据。
医疗数据的流通,始终处于一种多方博弈但缺乏牵头者的状态:医院、患者、企业与监管机构之间,尚未形成清晰的权责结构。
一个值得注意的区分在于——训练数据与运营数据,本质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资产。
前者不追求规模,而强调高质量标注与分布代表性,通常依赖多中心临床研究与专家体系构建;后者则是在真实运行中不断产生与回流的数据,其价值在于持续优化模型与服务。
当技术不再稀缺,企业怎样避免陷入性能与价格竞争的循环?
所谓的“技术壁垒”是如此脆弱,当技术逐渐成为基础设施,IVD行业也正在面临一个相似的问题:当产品趋于同质化,真正的护城河在哪里?
“在中国市场,严格意义上的技术壁垒并不存在,更多是先发优势。”张少霆说,“但先发优势本身并不稳固,往往很快演变为价格竞争。真正关键的,是‘技术预判’。”
2018年,商汤大规模投入算力基础设施建设,在当时被视为“反共识”——行业主流仍认为应围绕具体任务开发小模型,而非训练通用大模型。如今看来,这一路径更接近OpenAI的演进逻辑。
即便如此,当大模型成为行业共识后,巨头的算力优势会迅速放大,模型之间的差距反而难以拉开。因此,真正可持续的护城河,必须是一个“组合结构”:技术预判 → 先发优势 → 产品设计 → 生态构建。只有当能力从单点技术,转化为系统性优势,企业才可能避免陷入“性能竞争”或“价格竞争”的循环。
这种“生态思维”,在出海过程中体现得更加明显。
以新加坡为例,医疗AI产品首先必须跨越监管门槛——获得认证,是进入市场的前提。商汤此前在CE MDR新规下取得AI认证,并成功转化为新加坡准入资质,为其进入当地医疗体系奠定基础。
当产品进入如百汇医疗这样的体系后,其影响力会沿着医疗集团网络扩散至中国香港、马来西亚、印尼等地区。但比认证更难的,是“信任”。商汤医疗早期通过与南洋理工大学合作、参与本地学术体系建设,以及获得政府层面的关注与访问,使该公司逐步建立起大众对其品牌的认知。但这一路径,对大多数企业而言并不具备可复制性。
因此,一个更现实的建议是抱团出海——由政府、头部医院与企业共同构建联合解决方案,通过“集体背书”进入海外市场,从而降低单一企业的信任成本。这本质上,仍然是生态壁垒的延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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